大爷身世之苦,苦不堪言。从小父母去世早,又没有爷爷奶奶、大爷叔叔,整个亲近的家族就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男孩子,在上世纪动荡不安的30年代,生活何其艰难!他靠给人家放羊挣口饭吃,晚上就睡在羊栏里。
我祖母是大爷的三姑,从小祖母就对他好,可怜这个侄子。大爷多次对我讲,小时候,他知道祖母好吃柿子,每当柿子熟了,他就早早摘好,天不亮就起来,用根小木棍背着小扁筐,盛着柿子,步行来我家。一边走一边玩,到下半晌才到我家。祖母远远的看着自己的侄子来了,嘴里笑着,眼里盈满了泪花。大爷讲到这里,嘴角里充满了笑意,但眼睛里也是湿润润的。这是一幅多么让人又悲又喜的画面!
解放以后,大爷也迎来了人生的大转折。大爷靠吃苦、能干、力气大,去了刚刚组建的县搬运大队。最初推小推车,送人送货,后来拉排子车送货。再后来,学会了开卡车。原先的县搬运大队,成为了后来的县汽车运输公司,大爷成为公司最早的正式职工。他虽然胆子大,但驾驶技术高,又谨慎小心,从没出过交通事故,在公司领导眼中是一名优秀司机。
大爷说自己年轻时候能吃饭,有一次拉着排子车送灰渣子去县水泥厂,回来的路上来到我家,母亲正在摊煎饼,给他叠了十几个煎饼,嘱咐他上午和晚上吃两顿。可他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吃,不等回到城里,把十几个煎饼都吃光了。
大爷年轻时候,家里穷,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家,不容易找媳妇,很晚才结婚。大爷大娘养育了一儿一女,抚育他们长大。哥哥接了大爷班,在县汽车运输公司当电工,后去了县电影放映公司;妹妹上了大学,学的会计,在潍坊工作。
大爷有三个姑,他对我说:“小时候,数着三姑对我好,在我最艰难的时候,三姑把我当做亲孩子,自己不舍得吃也给我吃。”大爷也没有忘记祖母,出车从我们村走的时候,都是来我们家看望祖母。这是一种超越了亲情的感恩。
大爷和父亲的感情也特别好,他们年纪相差很小,在患难与共中结成了深厚的情谊。他们年老后,过一段时间不见面就想念,因此过不了多长时间,他俩互相看望对方。大爷也吃烟,有时候有好烟自己舍不得抽,也留给父亲。
大爷盖第一座砖屋的时候,所有的莙子都是父母帮助的。父母在山上种的高粱,收割后,把高粱秸叶子剥干净,晒干,一根一根用麻绳绑成直径七八厘米的莙子,捆扎在檩干子上用的。母亲还蒸好了馒头,给他们送去。父亲哥哥姐姐有空就去帮忙,我记得还去干了一天活儿。
大爷待人热情,他退休后,回了小楼家居住,在家里天天有耍的,打牌的、抽烟的、喝茶的,有时还在家吃饭。大爷不大会做饭,也不会过日子。父亲说他赶集不会买东西,有时候一样菜买很多,吃不了烂掉。大爷家哥哥也说:“恁大爷那工资攒不下。”
大爷还是个“神医”。虽然大爷没上过一天学,不识一个字,但是会开药方,对治疗烧伤、恶疮恶疖子非常拿手。看到他的床头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瓶瓶罐罐,一包一包的草药,很多草药是自己去西山找的刨的。把多种草药切碎,有的还碾成很细的粉末儿,用高度酒泡起来。他说自己炮制的药酒,效果很好,有的能治病,有的能健身。我去的时候经常给我装上两瓶,还给我过葛子根,喝酒前吃点儿,可以醒酒。
大爷虽然有江湖义气,但心地善良,心眼好,看到讨饭的,他自然是毫不吝啬的救助。去找他看病的,看到人家家境不好的,一分钱不要,免费治疗,有时还管人家吃饭。
我有时问他:“大爷,你又没上学,你怎么认得那么些草药,还会开药方?”他往往笑而不答。我从父亲那里知道,这里有一个神奇的故事:说大爷小时候给人家放羊,有一次救了一个活物,究竟是什么,他也说不清。又一次从那里走的时候,遇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儿,那位老头教给大爷指认各种草木,什么名字,有什么作用,草木搭配可以治疗什么疾病,教了大爷好长时间,临走时还对大爷说:“你记住这些,到老了,你不愁吃不愁穿。”从此白胡子老头再也不见了。
每当过年的时候,他都是做好菜,炸好肉鱼,带上鞭炮,去西山祭山,算是感谢山神吧。
大爷非常能拉,说东说西,神奇的故事有的是。他亲口对我说过:有一次放羊的时候,因为没有鞋子,光着脚跑,被山上的一个树茬子,戳破了脚,鲜血直流,钻心的疼。他从旁边找了一棵草,用手揉了揉,把草汁儿抹到伤口处,血也不流了,也不疼了,很快就好了。
有一次放羊,看到一只大虫,碗口粗,头上有个大冠子,行走的时候,带着风,呼呼的,两边的草和树纷纷让道。还有一次,看到了一棵人参,他用红绳先系起来,怕它跑了,挖了好长时间,完完整整的挖出来,有人出好几万块钱买也没舍得卖。还拿出来让我看,用报纸包着,丝丝缕缕,清清楚楚,确实不小。
大爷还给我讲过人参、灵芝、紫草和狼毒四兄弟的故事。这样的故事,他一停不停,讲个没完没了。
记得小时候,大爷给我家送了一只小狗,身子黑黒的,眼睛边有一圈黄色的毛,非常好看,我们叫它“四眼狗”。它长大后,身子也不长,很聪明,给我童年带来了极大乐趣。一个晚上,不幸被车压死了,让我伤心了很长时间。
大爷好吃烟,有一个大眼袋锅子,长长的烟管,用汽车管子做的,铜烟嘴;还有一个长长的竹烟管的。大爷不大讲卫生,衣服有时候脏兮兮的。
大爷性格直爽,直来直去,爱憎分明,看不惯的事情非要管。有一次,公司一个食堂伙计欺负大爷,大爷却不吃那一套,见面就打那个人,早晚打的他服服帖帖的。
大爷心脏不好,随身携带着速效救心丸。大爷最后还是突发心脏病,一点儿罪也没受,离开了让他又感慨又热爱又牵挂的世界!
大爷给我讲的故事说也说不完,我回忆大爷的往事也是像汩汩流淌的弥河水永远流不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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